蘇州工業園區，是中國和新加坡兩國政府間的首個合作項目，也是中國與APEC成員新加坡合作的典范。從投資與貿易數據來看，園區與包括新加坡在內的APEC經濟體的經貿合作愈發緊密。

無論是“引進來”，還是“走出去”，始終不變的是園區作為開放創新“試驗田”的底色。2024年，園區成立30周年時，商務部印發《支持蘇州工業園區深化開放創新綜合試驗的若干措施》，鼓勵蘇州工業園區大膽試、大膽闖。持續的開放創新正成為深化園區與APEC經濟體經貿合作的關鍵。

中新合作進入“雙向賦能”階段

中新合作一直是蘇州工業園區的基因，1994年2月國務院印發《關于開發建設蘇州工業園區有關問題的批復》，其中指出：原則同意你省在蘇州工業園區內，在堅持和維護我國國家主權的前提下，自主地、有選擇地借鑒吸收新加坡發展經濟和公共管理方面對我適用的經驗。

園區的起步與轉型也確實受益于新加坡經驗。園區最初的主導產業是出口導向的電子信息和機械制造產業，但在經歷亞洲金融危機后，當地意識到勞動密集型產業的局限。當時園區對標的新加坡裕廊工業區正在從制造向研發轉型，布局包括生命健康在內的新興產業，這為園區此后布局新興產業帶來啟發。

近年來園區與新加坡重點圍繞生物醫藥、綠色低碳、數字經濟等前沿領域和賽道合作，正在打造中新生命科學園、中新綠色數碼港、中新具身智能產業園等標志性項目。去年11月，園區與淡馬錫共建的中新生命科學園首期項目已經完成主體結構封頂。淡馬錫作為一家主權投資基金公司，在生物醫藥產業擁有豐富的投資經驗，已經在引薦一些項目到園區考察。

中新合作的方式已經發生變化，從最初園區在規劃設計、招商引資、土地開發、親商服務等方面向新加坡吸收經驗，轉變為雙向賦能。

2021年，新加坡蘇州商務中心揭牌，園區新加坡國際商務合作中心啟用，共同為中新兩國企業雙向投資提供服務。2025年8月，“蘇易通”首個境外幫代辦專窗在園區位于新加坡的商務合作中心設立，可以為境外投資者赴華投資提供“登記申請材料跨境預審、外國自然人投資者身份證明本地核實、電子營業執照跨境申領”等服務。新加坡企業如果希望到園區投資，足不出戶就可以完成材料審核。當月，首個通過“蘇易通”招引至園區的項目就是一家機器人靈巧手公司。目前兩個商務合作中心已集聚240余家企業。

園區借鑒新加坡經驗辦公室副主任陳蕾向《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因為園區的中新合作基因，一些園區企業出海時首先會想到新加坡。園區位于新加坡的商務合作中心可以提供物理空間，也可以提供出海服務，在前期公司注冊、法律咨詢、人員招聘等方面協助企業，更重要的是，商務合作中心可以幫助企業對接當地政府、客戶，從而更快融入當地商業環境。”

無人駕駛技術公司九識（蘇州）智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稱“九識智能”）在創業初期，便在中國、新加坡同步開啟團隊建設和業務落地。2023年10月，公司與新加坡零售巨頭平價集團（FairPrice）簽署戰略合作協議，開始在新加坡規模化部署無人貨運車。

“新加坡市場開放，而且在監管方面接近歐盟，能為企業未來進入歐洲市場打下基礎。因此，新加坡成為公司全球化重要落腳點。當時公司與新加坡眾多快遞、商超公司接觸，對方普遍認為無人物流車能夠降本增效。公司的第一個海外合作伙伴是平價集團，是新加坡最大的國有零售公司。園區在項目落地初期曾幫助公司對接當地政府、企業。”九識智能海外業務負責人周濤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當時新加坡對于無人貨運車的監管尚屬空白，九識智能作為標準委員會的成員參與了新加坡TR-68自動駕駛法規的修訂，之后拿到了新加坡首張無人物流車牌照。“從2023年10月第一輛無人物流車落地新加坡，到2024年5月拿到新加坡首張無人物流車牌照，只用時7個月左右，相比最初預計的18個月短很多，這在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客戶的需求推動。”周濤介紹說。

2025年下半年，九識智能在新加坡還與新加坡郵政、DHL等集團展開合作，目前在新加坡已有20余輛無人貨運車運營，今年有望達到近三百輛。

以新加坡為代表的APEC經濟體，正與園區形成雙向賦能的合作格局，既是園區企業重點布局的海外市場，也是境外優質項目來華投資、對接長三角市場的重要樞紐。2019年，園區成立長三角境外投資服務中心，集成園區服務企業“走出去”的舉措，主要幫助企業出海包括新加坡在內的東南亞市場。

今年3月，園區位于馬來西亞柔佛和印尼雅加達的國際商務合作中心揭牌。依托園區在新加坡的國際商務合作中心，新設的兩處東南亞中心將圍繞政策對接、市場調研、項目合作、企業發展、創新孵化、人才交流等開展服務，幫助兩地企業國際化發展。

蘇州自貿片區 攝影/陳雨禾

以制度創新持續吸引外資

在持續幫助中企走出去的同時，蘇州工業園區實際利用外資的水平也在近年來達到并保持在歷史高位。

蘇州工業園區投資促進委員會綜合處處長郁琳琳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園區累計實際利用外資440億美元，吸引外資企業5100余家，其中包括110家500強投資企業。

其中就不乏一些來自APEC經濟體的外資項目。過去半年，就有多家韓國企業落戶園區，韓國已經是園區第三大投資來源國。

中新集團招商部總經理吳曉佳向記者介紹，近期韓國半導體產業鏈對外投資的熱度比較高，園區正在洽談多個韓國半導體產業項目。今年3月，全球第三大掩膜板生產商、韓國企業S&STech首次出海投資的項目落地園區，這一項目計劃投資1.5億美元，彌補國內產業空白。

更具代表性的韓企三星，是落戶園區的第一家外資企業。三星在園區的業務不斷轉型，從最早的家電業務，到液晶顯示業務，近年來將醫療器械產業也引入園區，最近則將自動化生產研究業務轉移至中國，進行研發、生產。

從三星在園區業務的變遷，不難看出園區外資企業的轉型升級。郁琳琳告訴記者，園區成立之初，更多引進的是制造項目，但隨著全球產業技術變革和中國市場及產業技術的提升，如今需要拓展招商引資新領域，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發展，推動外資企業向先進制造、研發中心、功能中心、區域總部等產業鏈價值鏈的高端延伸。

招商引資重點轉變，外資對于營商環境的訴求也在發生轉變，不變的是園區對于制度創新的探索。

“20世紀90年代初，園區借鑒新加坡治理經驗，在優化營商環境方面下功夫，在全國最先設立一站式政務服務中心，集成審批服務，引領國內政務服務改革。這也成為園區持續優化營商環境、深化制度創新的基礎。”蘇州自貿區綜合協調局營商環境建設處處長顧曄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過去，外資企業的訴求集中在縮短審批周期，隨著審批效率提高，這種訴求已經變少，類似放寬生物制品進口等突破現有監管要求的訴求變多。”郁琳琳表示，跨國企業在中國布局新的產品和服務時，需要接軌國際規則。“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以企業訴求為著力點，積極解決企業問題，形成制度創新案例，最終讓創新的管理舉措覆蓋更多企業。”

比如，園區著重發展的生物醫藥產業，就是企業提出接軌國際規則訴求較多的產業。羅氏診斷在將一些產線布局園區時，就曾遇到類似問題，需要園區幫助協調牛血清白蛋白等特殊原料進口。2018年通過國家部委與德方簽署協議，最終才推動牛血清白蛋白順利進口。

貝朗醫療（蘇州）有限公司（以下稱“貝朗醫療”）也曾面臨相似問題。公司生產運營副總裁束學勇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作為一家醫療器械企業，在研發階段需要進口一些未經注冊的醫療器械，最初受限于國內政策，無法進口。園區綜合協調局、商務局、海關等多部門2020年聯合出臺“研易達”政策，幫助用于研發的未經注冊醫療器械快速進口，解決了一個近乎無解的問題。

“‘研易達’政策出臺，正是包括貝朗醫療在內的醫療器械企業提出訴求的結果。園區政府與企業一同協商，建立起如何管理未經注冊的醫療設備，防止其流入市場等完整的管理流程，并逐步迭代。”束學勇說。

貝朗醫療不止一次受益于園區的制度創新。2020年7月，德國貝朗集團旗下的蛇牌學院獲得江蘇省自貿區首張外商獨資經營性職業技能培訓許可證。2015年，蛇牌學院在園區成立，初衷是將全球標準化醫學技能教育課程引入中國，幫助醫護人員將最新的醫療技術、產品應用于臨床。

“過去，蛇牌學院更多被認為是貝朗醫療附屬的培訓機構，獲得許可證之后，學院轉型為一個中立的第三方醫學技能教育平臺。這徹底解決了蛇牌學院的身份問題，意味其可以作為專業教育機構招生、收費、發證，以市場化的方式經營。”束學勇說。

“在醫療合規趨嚴的背景下，如何保證醫學技能培訓的中立性面臨很大挑戰。”束學勇告訴記者，2020年，蛇牌學院向園區管委會反映了沒有辦學許可證的問題，表示外資在華的經營性職業培訓機構普遍遇到類似瓶頸。“當時園區管委會沒有簡單地說不行，而是召集職能部門研究企業痛點，最終幫助企業獲得001號許可證。”

“良好營商環境的關鍵，在于強化企業服務，破解企業發展痛點、難點、堵點。蘇州工業園區兼具國家級經開區、國家級高新區雙重身份，2019年9月，江蘇自貿試驗區蘇州片區又獲批成立。依托中新聯合協調理事會、自貿試驗區和開放創新綜合試驗等機制，園區積極向上爭取，能夠多渠道為企業爭取先行先試政策機遇，釋放制度創新紅利。”顧曄軍表示。

6年多來，蘇州自貿片區已形成各類制度創新成果270項，其中14項在全國復制推廣，66項在江蘇復制推廣。

蘇州工業園區金雞湖全景航拍 攝影/陳雨禾

APEC帶來外貿新機遇

貝朗醫療在園區有四座工廠，生產的產品部分出口海外，其中就包括美國、加拿大等APEC經濟體。

蘇州工業園區很多企業在園區的生產、研發都是“在中國，為世界”，這也讓園區成為名副其實的外貿高地。

2025年，園區進出口總額超過8340億元，同比增長20.8％，不僅超過蘇州其他板塊，也超過江蘇另外12個地級市的進出口額。從全國范圍來看，也超過20個省份的全年進出口額。

園區在進出口上的強勢表現也延續到2026年一季度，園區進出口總值3286.7億元，較去年同期增長81.2％，連續10個季度保持同比增長，規模達歷史同期最高，分別占江蘇和蘇州進出口總值的20.7％、41.1％。

其中，對于APEC經濟體的進出口數據更是迅速增長。2026年一季度，蘇州工業園區對APEC經濟體進出口2809.2億元，增長90.2％，其中出口1385.8億元，進口1423.4億元，分別增長88.7％和91.7％。

APEC經濟體正在為一些園區企業帶來新的外貿機遇，特別是對于“新三樣”等新興外貿產品而言。

“公司超95％的產品遠銷海外。”江蘇阿詩特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稱“阿詩特能源”）總經理石發成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阿詩特能源是一家集研發、生產和銷售于一體的儲能系統企業。

“公司2017年成立，如今每年的出口額達到三四十億元，這離不開新能源行業的蓬勃發展。”石發成感受到海外儲能市場格局的變化，儲能投資重心隨之向澳大利亞、東南亞等APEC成員轉移。

石發成告訴記者，2025年澳大利亞一躍成為公司第一大市場，貢獻約60％的銷售份額，美國市場占比滑落至10％左右。

為契合海外市場需求，園區推出一系列儲能產品出口扶持政策。“鋰電池屬于九類危險品，其倉儲、運輸皆有嚴格要求。”石發成表示，因為儲能產品的特殊屬性，公司落戶保稅區面臨諸多限制。2022年，阿詩特能源位于蘇州工業園區綜合保稅區的工廠落成，成為南京關區首家位于保稅區的儲能企業。當時，園區消防、安監、海關等多部門曾協同聯動，召開專題會議，協調企業落戶。

“對于產品95％出海的阿詩特能源而言，保稅區的‘境內關外’政策堪稱關鍵。貨物在保稅區與境外之間能自由流轉，原料進口與產品出口更為高效。”石發成介紹，因阿詩特能源出口量較大，產品常整船經太倉港發往澳大利亞，園區為此特設綠色通道，保障通關時效。

“對于企業而言，等待往往帶來額外成本，而減少原料與產品在口岸積壓時間，在提高物流效率的同時，也能減少物流成本。”束學勇告訴記者。貝朗醫療生產需要大量進口原料，而基于企業良好的信用，進口原料也可以實現迅速通關。

為提高企業通關效率，蘇州工業園區海關針對生物醫藥、集成電路、跨境電商、具身機器人等4個產業組建支持與政策創新專家工作組，專人對接產業發展訴求。比如針對生物醫藥企業進口自用、列入海關法定檢驗的料件采取差異化合格評定模式。地方政府和海關對企業及產品風險實施前置評估，從而形成白名單，進口時海關以驗核書面材料取代現場檢驗，大幅降低企業進口的時間和成本。該模式實施以來，已為5家試點企業評定醫療器械4590批次，貨值3.39億美元，年均幫助企業節約成本500余萬元，累計幫助試點企業增加約4.4億元訂單。

蘇州工業園區對APEC經濟體進出口增長，離不開海關的一些貿易便利化措施，蘇州工業園區海關正進一步提升監管效能和服務水平，持續優化口岸營商環境、助推外貿創新發展，全力服務蘇州與APEC成員經濟體經貿互通。

記者 陳惟杉

《中國新聞周刊》雜志總第1235期